凡煙小說

Chapter 81

關燈
Chapter 81

但繆金不這麽認為。

他不相信洛修斯說的話, 他不喜歡洛修斯。

所以他懶得再搭理洛修斯了,進進出出視洛修斯為無物。

洛修斯沒有去強硬地打擾繆金,只是抱著二世坐在椅子上靜靜地註視著繆金。

他將這間矮房的枯朽破敗處重構, 從屋內看,只有一張床, 一把木凳子, 一口鍋竈——木板上鋪滿幹草的床榻,木腿斷裂的三腳凳, 臟水結冰、鍋口蒙塵的粗石竈臺, 全乎嶄然一新了。

洛修斯知道這些並不能幫到繆金什麽——他回到了過去, 可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對現世後來毫無影響。

他無法改變過去,包括繆金的過去。

這些行徑不過只是順手而為。

而繆金當然察覺了這些變化,但他沒有理會。

洛修斯不知道繆金在想什麽,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洛修斯在屋外坐了一個白晝, 他看見繆金在矮房前的一棵枯木下安靜地蜷著, 他衣著單薄,卻像感受不到寒冷一樣坐在已經發硬的雪堆上, 臉被凍僵了似的什麽表情也沒有, 像個死人。

夕陽西行,天色漸沈。

繆金發抖著從懷中掏出一枚戒指和一顆紐扣, 還有只有一根火柴的火柴盒。

那枚戒指只是造工拙劣的一個鐵質圓環, 嵌了一顆紅色的廉價水鉆, 像貧窮的風塵女人珠寶盒裏分文不值、用來自娛的首飾。

紐扣同樣不起眼, 寬大粗糙,卻已經摩挲到接近圓潤。

少年站起身,從光禿禿的樹木上折下幹枯的枝條,積在雪堆上。

他僵直地將戒指、紐扣埋在了枝條底下,顫抖著去劃那唯一的一根火柴。

零星的一點火苗躍動起來。

少年像不怕火焰會灼傷他的手心,在暮時愈發冷冽的冬風下,用手掌護住了那一點點火苗,緩慢、力不從心地將點燃的火柴引在堆起的枝條上。

他臉上仍冷漠得看不出表情——沒有悲傷,也沒有被火灼傷的疼痛。

那一點火苗像是他唯一擁有的希望。

但那一點希望,落在枝條上,閃動了幾下,熄滅了,悄無聲息,連一絲彰顯火焰存在過的煙都沒有出現。

繆金抱著膝蓋,盯著枝條堆,一動不動。

入夜了,四下黑糟糟一片。

一縷明亮的濃金色火焰從一只白皙的手上引下,附著到了枯木上,熊熊燃燒起來。

火焰幾乎一瞬間吞沒了枝條堆,就連下面的積雪都漸趨融化。

繆金沿著火光看去,銀頭發的怪人跪坐在積雪上,在他對面,身旁躺著那只和他名字相同的胖貓。

那個人好像長得很好看,可繆金無法記住他的長相,也無法看出他有什麽特征性的相貌特點,只能記住他銀色的長發。

那人問:“這是你父母留下的物品嗎?”

繆金沒有回答。

“燃燒完了,火滅了。”

“深夜了,回去睡吧。”

銀發少年向他伸出手,攤平在他眼前:“你想活下去,就和我一起回去,在冰天雪地中熬過一夜會讓你喪命。”

繆金站起了身,但他沒去拉銀發少年的手,孤身回去了。

鋪著幹草垛的木板床被重構成了平整柔軟的床鋪,覆著幹凈的棉絨厚被。

二世熟練地躍上了床塌,窩到枕頭旁邊,繆金卻視而不見,從角落拾起剩下的幹草,鋪在地上,和衣睡了進去。

洛修斯在壁爐前扔進木柴,看了繆金一會兒,到他旁邊,繆金背對著他,洛修斯推了推繆金的腰,試圖讓語氣聽上去足夠友善:“你可以和我睡在一起嗎?”

繆金的腰上瘦得仿佛只有一層薄皮肉,繃緊著,沒有一點柔軟的觸感。

“走開。”

洛修斯沒動:“需要我把你抱過去嗎?”

這個念頭讓洛修斯有點心動。

只有繆金抱過他,他從來沒有抱過繆金。

或說受身高所制,他抱任何一位王都顯得不太協調——即使是只比他高個頭尖的拉斐爾。

繆金像被惹怒了的小狗,猛地坐起身,兇狠地盯著洛修斯:“你別動我!我不要你抱也不要你動,別過來煩我!”

洛修斯遲疑了一下:“可我想抱你。”

繆金:“我不想。”

洛修斯:“那你自己過去嗎?”

對峙了一刻鐘以後,少年體的繆金蜷在了洛修斯身邊,對著墻,背對著洛修斯,一個字都不想和洛修斯說。

洛修斯平躺在床,安然自得:“晚安,繆金。”

繆金沒搭理他。

洛修斯的睡眠並不深——他之所以有睡眠,不過是他主觀上認為睡眠的體驗還不錯,他可以自由控制他是否入睡和何時醒來。

在下半夜,洛修斯醒了過來。

他聽見了很小聲的抽噎,絕大部分聲音都被壓抑進了嗓子眼裏,只有因為啜泣時間長了而導致難以自持的抽氣聲。

除此之外,還有二世酣眠的呼嚕聲,被洛修斯自動過濾掉了。

洛修斯翻了個身,面對著少年體繆金的後背。

抽氣聲停了下來,或者說被壓抑得更狠了,把所有聲音都克制住了,一點聲音都不漏出來。

換作成年後的繆金,如果他無意撞見哭泣這樣讓繆金認為難堪的事情,繆金大抵會氣惱得咬他。

——但成年後的繆金根本不會哭,所以這種情況根本不成立。

洛修斯思索了一會兒,從後面摟住了繆金的肩膀,嘆息:“願主與你同在。”

繆金沒動,也沒說話,像已經睡著了似的,沒有反饋回一點反應。



只是在洛修斯摸黑碰到繆金臉頰上的時候,繆金才驟地捉住了洛修斯的手。

然後整夜沒再松開過。

回到不死族出現之前,回到上次黑暗崩潰之前,顯然是深淵中的那位“故人”饋贈給洛修斯的禮物。但這份禮物到底用意何在,洛修斯並不了解,或許這裏藏著什麽,也或許只是“故人”的戲弄,把他送到繆金所在的地域,讓他看看當初他創造不死族是個多麽荒謬絕倫的決定。

深淵中的二分之一力量會出現意識,在洛修斯的預計之外,而現在的局勢也是他明彼暗。

但現狀並未使洛修斯慌亂——那位故人如果想做什麽,自然會慢慢將自己的意圖向他展開。

他只需要耐心等候。

圍觀繆金的少年和青年時代,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除了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洛修斯沒有再對繆金的生活進行幹涉。

繆金也沒再趕他走,洛修斯名正言順地停留在了繆金的住處——從四五千年前“約瑟遜城”的貧民窟,到王國帝都,以後還會離開西王國教區。

出乎洛修斯意料的,在他已經重構了基本生活物資條件的前提下,繆金仍然走上了和原本一模一樣的路。

他仍選擇了一條以命搏命的刺客的路。

那是洛修斯來這裏沒多久的時候,還在冬天,繆金有一天消失了,第二天回來的時候傷痕累累、奄奄一息。

在繆金高燒不退,意識昏聵的那幾天,他吝嗇地和洛修斯多說了幾句話。

更具體地說是,字數寥寥的黏人。

在恢覆清醒後被繆金閉口不再提的黏人。

但據洛修斯日後觀察,如果繆金出任務受了重傷,到了神智不清的地步的時候,仍會……即使不言語性表示,仍會在行為上誠實地黏著他。

洛修斯已經盡量沒有對繆金的過去做出幹涉,但現狀仍和現實發生了一點偏差。

繆金比原本的軌跡成長得更快了。

洛修斯不得不承認他多多少少還是影響到了繆金——當他在繆金身邊,繆金或許會傷重至瀕死,但不會處在瀕死的狀態中太久。

畢竟洛修斯無法對離死亡只有半步的繆金無動於衷。

如果連這樣的狀況都無動於衷,那他和繆金的友誼已經名存實亡了。

一直過了四年的時間,繆金從十四歲到十八歲。

繆金接的任務漸漸少了起來,因為雇傭他刺殺他人的價錢更高昂了。

洛修斯一直跟隨著繆金在王國之間遷移,很奇妙地,在繆金死後未能完成的游歷人間的想法,在這裏卻奇異地完成了一部分。

今年是繆金的十八歲,是人族的成年年紀。

在過去的四年中,洛修斯一直想從繆金口中問出他的生日,但繆金不在意生日這種事情,也對這件事閉口不提。

是在夏季的一個中午,洛修斯在屋外發燙的日光中癱在躺椅中睡著了。

二世在他旁邊一起睡覺。

繆金已經離開了四五天,洛修斯沒問過,所以也不知曉繆金會哪天回來,在繆金出去履行刺客職業的日子裏,洛修斯一直留守在家裏。

睡著睡著,洛修斯突然感到腰下一輕。

他睜開眼,看見了繆金——繆金把他抱了起來。

四年過去,第一面見面時瘦小羸弱、孩童一樣的少年風吹似的迅速抽條長大了,肩背變得寬闊,身量變得高挑,能摸到的地方都變得硬梆梆的了。

很難再在繆金身上看到少年的青澀,他已經趨向一個年輕、強悍的男人。

繆金把他放在了床上,坐在床邊,眼睛不眨地盯著洛修斯。

洛修斯從床上翻坐了起來:“你的事做完了?”

“已經結束了,我沒有受傷。”繆金的嗓音已經與洛修斯印象中相差無幾,低沈而動聽。

他偏過了視線,不再去看洛修斯,眉眼間浮上一絲羞惱和不自然:“我要成年了。”

洛修斯一楞:“哪天?”

繆金:“明天。”

“離明天還有半天,”洛修斯匆忙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毯上,“我要為你準備禮物嗎?你有想要的禮物嗎?”

繆金很輕很輕地拉住了洛修斯的手指——這樣小心翼翼的動作顯得反常。

而繆金的另一只手已經羞赧、別扭得蜷緊了,心臟在嗓子眼跳著,他聲音低微得洛修斯幾乎要聽不清:“我想要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